笔趣阁 > 历史小说 > 铜人图 > 第62章爆竹声中一岁除,春风送暖入屠苏

  爷孙二人出门正待离去,完颜雍忽道:“且慢!我刚才已将的卢小马送予了小公子,说话自然不能不算数。恁爷俩是现在将它牵走,还是待以后方便时候?”辛赞听后略作思忖,道:“既然王爷不惜忍疼割爱,那就恭敬不如从命。不过上京乃是初来乍到,过几日我要赶到开封赴任,弃疾也要投奔蔡大人,待诸事安顿停当,再让孩子过来牵了小马,王爷看看如何?”

  完颜雍点点头:“也好。这小马虽非稀世珍品,但也扎眼得很,此时不便过于招摇,我再帮着养几天,小公子随时过来骑走。”

  几人均知这里对辛赞爷孙无疑是非之地,有必要瞒着完颜亮,若弄得满城皆知于众人都是不便,还是过些时日再来取为好。

  这边成银并没有闲着,独自打听到了辛赞二弟辛赏所开的悦来客栈,待二人回来,立时转了过去。两者相距不远,只是悦来客栈处地更偏,但占地却大,三人便住到了后院专门另备的房间,与其他客房远远隔离开来。一切事务均是辛赏暗地里安排就绪,成银明面上一手操持,与普通客人并无二致。

  安顿停当,先是与辛赏见了面,辛赞、辛赏两亲兄弟少不了热泪盈眶。

  辛赏妻子魏氏,弃疾母亲孙氏却是客栈的厨娘,白天太忙,又不方便露面,直到晚饭以后,才赶忙过来。魏氏平时最疼翠娥,孙氏与翠娥姑嫂俩最好,此时少了翠娥,正值悲愤。娘俩虽见弃疾已长大成人,颇为欣慰,但也殊无欢愉,只是一人抓住弃疾一只手,不停嘘寒问暖。

  文郁、成金也稍晚也各自过来。辛赞见文郁满脸刀疤纵横,一张丑脸再也认不出是自己儿子,唏嘘不已。而与成金则在完颜雍的雪园见面时还只能装作不识,直到此时才得相认。

  一家人近十年不见,却忽逢丧亲之痛,哪里又有相逢的惊喜,都是悲痛欲绝,啜泣不已。

  好久,才都各自平静下来,先由文郁将这几年在金国的大致情形说了。

  文郁向来为人朴实低调,在自家人跟前,功劳不愿多提,而今日一家人都沉浸在失去翠娥的悲痛之中,苦劳更加不愿说,以免再增凄苦,故此他将过往之事说得极为简洁。但父亲辛赞来会宁本是要朝见金国皇帝完颜亮,少不了抛头露面,儿子弃疾要像自己一样常年卧底,这一老一小在会宁下步如何行事,却是千叮咛万嘱咐。

  原来,文郁、成金当年刺杀刘豫,自到达临潢府时,二人隐姓埋名,成金改名百忍,取百忍成金之意,文郁改名李通,对外扮作一对亲兄弟,如今依然如此。妻子孙氏名义来客栈做厨娘,文郁、成金两人都将家安在附近,外人眼里,常出入客栈也是人之常情。辛赏名字未改,籍贯来历却与济南辛家没有了瓜葛,他相貌随母,与辛赞随父颇为不同,轻易不会给辛赞带来麻烦。

  文郁已破了相,隐了姓名,无碍父亲、儿子身份,辛赞短短几天里,只作谁都不识即可。但成银与哥哥成金长得颇有些象,不得轻易露面,幸而成银做事小心谨慎,便是今日出去,也是遮了半个面目,而天气正冷,无人起疑。弃疾则可以寄养在家,但平时需小心谨慎,不得已时就称义父母,亲生父母的事绝不可为外人所知。孙氏与文郁外走时将三岁的弃疾丢在家中,近十年来无时无刻不想,一听弃疾能住在家里,极为欣慰,弃疾更是激动不已。

  次日一早,辛赞先去朝见了完颜亮。虽然翠娥之事因完颜亮而起,其实是甘愿为国而死,不能说完全是被他逼迫而死,辛赞分得清家仇国根,在完颜亮跟前声色不动。完颜亮对蔡松年极为信仼,辛赞乃其所荐,自然错不了,勖勉有加,准其在会宁过完了年,便去开封赴任。

  再带弃疾拜会了蔡松年,来会宁诸事已毕,便已到了过年。

  年节在中华大地由来已久,“一年之计在于春”,自古以来就于此时祭祀庆祝,过年的意义非同一般。至宋时,国家官私以冬至、元正(元旦)、寒食为大节,放七日假。

  而上述中的元正(元旦)就是年,也是后世所指的春节,过得最是丰富多彩、郑重其事。

  每逢年来临,百姓家家置备年货,大门上张贴桃符,如《梦粱录》所载,“净庭户,换门神,挂钟馗,钉桃符”,驱邪避灾,祈求好运,桃符就是后世春联以及福字的雏形。

  此时火药已兴,用纸包火药做成爆竹在过年时燃放,也因此成了风俗,特别是除夕之夜,爆竹之声通宵不绝。不但平民百姓家家放爆竹,宫外大街小巷都有人竞相燃放爆竹。《东京梦华录》中“是夜,禁中爆竹山呼,闻声于外,便是说宫廷高院深墙内也是一样。爆竹品种亦多,有单响、双响、连响,实不下百余种,而飞上天空才爆响的二踢脚爆竹,更是令人叹为观止。

  王安石《元日》诗“爆竹声中一岁除,春风送暖入屠苏。千门万户曈曈日,总把新桃换旧符。”尽展新年元日热闹、欢乐和万象更新的动人景象,他那时矢志变法,也正有革故鼎新的宏图之志。

  宋时称饺子为“角子”,“角子”便是饺子一词的词源。其实早在宋之前四五百年前,已盛行吃饺子,“形如偃月,天下通食”,其时是连汤一块儿吃的,叫做“馄饨”,至今仍有此种吃法。

  宋人过年都要饮一种用屠苏草酿造的屠苏酒,据说是汉末名医华佗所创,将大黄、白术、桂枝、花椒等中药入酒中浸制而成。苏辙的《除日》诗道:“年年最后饮屠苏,不觉年来七十余。”饮酒本是从年长者饮起,过年饮屠苏酒正好相反,却是从最年少的饮起。

  那时过年除放爆竹、贴桃符、吃角子、喝屠苏酒之外,还有守岁、拜年、祭祖等习俗,一如后世类同。

  辽与金汉化甚深,过年均与宋并无大的不同。

  宋是中原汉人正统,自不必说。辽早年自石敬瑭手中割得燕云十六州,又曾南下中原,辽太宗“因俗而治”,分设南面官和北面官,以“本族之制治契丹,以汉制待汉人”,颇习汉俗。其后金国灭辽攻宋,广有天下,长城南北尽为所占,多是两国故土。金多用辽宋旧臣,多延汉制,其地汉俗尽承,汉风猛刮,特别是上京会宁,过年简直与中原内地汉人一模一样。

  辛赞一家人十数年才得一起过年,除夕之夜吃角子,本该是庆祝阖家团圆之举,但因没了翠娥,却越发充满了骨肉分离的悲痛。因此都是草草用餐,除了按照习俗让弃疾一个孩子守岁外,其余人早早歇息。

  辛家虽然喜庆不起来,但丝毫不影响外人过年的热闹,会宁毕竟是金国皇都,过年比全是汉人的瞧县县城还要隆重。除夕夜三更过后、五更来临之时,爆竹一直响彻天空。大年初一一早吃完角子,千家万户都是拜天地、祭祖、互相拜年。

  金国完颜亶、完颜亮均自幼学习汉文经史,完颜亶甚至视女真贵族为“无知夷狄”,女真人称其为“宛然一汉户少年子”。两人均是少年登基,做皇帝后都是千方百计承汉制,习汉俗,过年也如大宋一般,皇宫内要行隆重的大朝会,皇帝一大清早起身上朝,虔诚上香,“为苍生祈百谷于上穹”然后受百官朝贺,谓之“排正仗”。而近年女真人逐鹿中原,纵横天下,隐约已成天下正宗,在大年初一这天,还与许多其他周边国家包括大宋、高丽,西夏等,互派使臣朝贺。皇宫以外,官府衙门同僚之间,也是互相拜年。

  金国当今天子完颜亮,自诩雄才天纵,文武风流,朝会已毕,也是少不了如宋朝皇帝般聚众饮酒作诗,观赏歌舞杂剧。所谓上行下效,争相模仿,宫里宫外,莫不如是。

  而文郁、成金虽与蔡松年、施宜生等私下里交往密切,但为避人耳目,向来明面上走动不多,今日大年初一众目睽睽之下更是格外谨慎。两人各为皇宫、葛王府近侍,白天都少不了有公事要忙,

  到了晚上,文郁、成金才得空拜会蔡松年。孙氏心想外边如此热闹,弃疾却在家里憋了一天,好不忍心,便安排出去到附近街巷逛逛,叮嘱千万小心行事。

  弃疾一听喜出望外,几步便蹿出大门。家与客栈紧挨着,处在城西南角的偏僻地方,往东走向繁华市区,弃疾却扭头往西走向荒郊野外。

  在大年初一的夜晚,漫步在农村幽静的田间小路上,真好!特别是今日,在大年热闹的气氛衬托下,竟是和风荡漾,烟雨迷蒙。

  由于一直到除夕深夜的守夜和大年一大早的拜年,长时间的兴奋透支了大家的精力,千家万户一入夜就闭门睡觉,大街小巷,各条各道,早早消失了人流与车流,给了大年初一全年中一个最宁静的夜晚!

  弃疾静静地走向田间幽径深处,直到几乎再也听不见世俗的声响、看不到红尘的光亮,整个世界却又豁然开朗起来,仿佛这才是一个自然生命周围的环境该有的样子,能由这种夜晚的漆黑带来空明,这种感知的浑沌带来启蒙。